一 誰家吹笛畫樓中(1 / 1)

三秋蘭 流舒 3613 字 1個月前

軒龍文武大廣孝皇帝之下隆熙三十年二月,皇九子蘭王昊大破烏桓,斬敵首六千五百,賊王烏骨那都敗走。上大悅。四月中,王歸京,百官迎之。蘭王昊的酷愛蘭花是和他的善戰一樣有名的。蘭王後府設荷、桂、蘭、梅四苑,每苑都種的是人間極品,曠古奇葩,更幸得蘭王生性豪爽,每到花開時節,便會大擺酒宴,廣邀友人入府觀賞。來的自都是些皇親國戚、文武權臣,個個錦衣玉服,翩翩然猶如穿花彩蝶,人因花美,花因人豔,兩廂映襯,四時皆可入畫。然而這種盛景都隻出現在其他三苑,蘭苑的雪素芳華卻是養在深閨,每每有人提出入苑一賞,都會被蘭王婉言謝絕,聲稱苑中花木普通,未足觀看。他這樣說,人們好奇心反倒更盛,揣測加傳言,待流傳開去便已成了:蘭王得了苑曠世絕株,愛若性命,所以不願示人。還有傳得更懸乎的,說那蘭花乃是高人所贈,與其封號相應相和,其中暗含天機……一時間,京裡眾說紛紜,傳聞主角偶有聽聞,也隻一笑置之。但他越是不加理會,流言反傳得越盛,就這樣,幾年工夫,蘭王的蘭花便成了傳聞中京城裡最神秘的珍寶之一。之惟那時不過七歲,自然不懂得鑒賞風雅,所以,當他這天偷溜入蘭苑的時候,麵對滿苑花花草草,他並沒瞧出任何希罕,隻是嗅到股幽香,如此而已。他當然知道這裡是王府的禁地,打從剛一來這裡,那位端靜的母妃便叮囑過他:他可以在府裡的任何地方玩耍,但是不要隨便進蘭苑。母妃說那話的時候,神情裡有著那麼絲怪異,仿佛那裡麵隱藏著什麼隱秘,他猜得到,那一定是關於她的丈夫、他的父王——蘭王的。說起父王,有時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那個以前隻在傳說中聽聞,戰神般英勇的“叔王”,竟已成了他“父王”兩年,雖然他隻見過他一麵,甚至都沒開口叫過他。兩年前過繼的時候,他才五歲,哪管那邊怎樣祭天告地,怎樣肅穆莊嚴,他隻知道緊挨在乳母身邊,緊盯著那兩個都算是他父王的男子——一個是生父成王,一個是他如今的父親蘭王——兩雙朝政後的翻雲覆雨手也同樣顛覆了他的命運。許是那時年紀太小,心裡也太怕,眼中眾多的關注真正放到心上的卻不算多,如今他也隻能隱約記起,雖是兄弟,蘭王與成王卻風格迥異:成王身著禮服,高貴而冷峻,蘭王卻穿著戎裝,一身玄色的戰甲凝聚了全部的陽光和目光,本來這樣的場合,他也該同成王一樣裝束,但因烏桓兵事緊急,他已奉旨要即刻出征,所以諸多繁文縟節都能省則省了,但這場宗廟祭祀是帝王家無論如何也不能省略的步驟,他隻得擠出了時間趕來,祭完了便要上戰場。 結束了儀式,成王將之惟帶到了蘭王麵前,拉著他的小手,要他對蘭王行大禮,叫“父王”,同時也請蘭王視同己出,嚴加管教。在之惟印象中,嚴肅的成王還從未這樣親切的拉過他手,拉得這樣緊,教他都有點疼,於是,他掉轉過了頭去,叫了聲“父王”——喚的依然是成王。成王手握得更緊,臉上卻微笑:“孩子還小,慢慢就慣了,還望九弟不要在意。”玄盔下的笑顏毫無芥蒂:“二哥放心,小弟一定會好好疼他的,等父皇恩準了,我就立刻立他為世子。”“柿子?”聽到這裡,他忍不住偷笑,因為在他腦子裡,“柿子”就是大哥那樣鼓鼓囊囊的胖子,當真名副其實……“笑什麼呢,之惟?”他的新父王從鶴氅裡伸出手來,摸摸他頭。成王這才發覺之惟表情古怪,不過他卻選擇了嗬斥:“怎的如此無禮!快叫‘父王’!”無端挨罵,他心裡委屈,不由動了拗勁,緊抿了唇,死活不肯再叫“父王”——不管叫誰。成王鐵青了臉色,蘭王卻不在意,一麵從懷裡掏了塊玉佩放到之惟手裡,並吩咐了人馬護送之惟去他的新家——蘭王府,一麵便向成王告了辭。成王鬆開了原拉著之惟的手,拍了拍蘭王的肩膀:“老九,保重!”“放心吧,二哥!”蘭王笑吟吟地答應著,一甩大氅,走出門去,隻見宗廟外陽光撒了他頎長一身,勁風吹動了他的鶴氅,仿佛萬裡疆場上永不垂落的一麵戰旗。小小的他望著那背影,恍惚間已忘了呼吸,直到許多年後,那情景也仍清晰的印刻在他腦裡。隻是平日裡要忙(其實是要玩)的事情太多,讓他不能常常去回顧,但一種孺慕之思,抑或是崇拜之情就這樣埋在了心裡,直到昨日母妃告訴他蘭王即將歸來,這份心懷便湧成了激動。仔細整斂了儀容,他難得的安靜,與母妃一齊翹首期盼了半日,卻隻換來了失望。回來的隻有蘭王曾經的長隨,如今是他作戰副手的馮嘯,向他們恭敬地施了禮,說聖上高興,賜蘭王在禦苑擺宴,邀了百官,蘭王今日恐已不能回來。蘭王妃抬頭望了望正午的日頭,淡淡的問了句:“晚上呢?仍是賜宴?”馮嘯低了頭:“微臣不知。”“這倒的確是為難你了。”蘭王妃端麗的微笑,十分平易,關切地詢問起了此次的戰況,“聽說這次打了個大勝仗呢?”“是的,王妃,王爺收複了失地,驅逐了烏桓王,梟敵首近萬。”“好啊。”聽得丈夫神勇,蘭王妃臉上卻並沒顯出太多驕傲,仍是淡淡的,又問,“那我軍呢?可有死傷?”“王爺指揮英明,我軍傷亡甚少,將校之上更無一人損傷。”聽到這裡,蘭王妃麵上笑容猶在,臉色卻難看起來,忽然抬起了玉手:“將軍也辛苦了,快回去一同慶祝吧。”“是,王妃。”馮嘯施禮告退。聽在之惟耳中,隻道蘭王今日怕是回不來了,心裡不免失落,正想看母妃是如何反應,卻見蘭王妃臉上血色竟已褪儘,蒼白的麵頰上隻剩了兩抹精心塗抹的胭脂,紅豔淒然。“母妃……”他搖了搖蘭王妃的手,蘭王妃卻未察覺,隻是木然立著,半晌才歎了口氣:“那人……怕也回來了吧……”手竟在顫抖。蘭王妃的陪嫁侍女沉香忙上前扶了她主子,小聲道:“王妃莫慌,那人既沒事……王爺便未必察覺……”聲音太小,之惟也聽不真切,隻覺兩人一口一個“那人”,語氣十分古怪。“那人”是誰?他猜想著,不知怎的,忽莫名生厭。卻聽蘭王妃邊撫著他的頭發邊柔聲道:“惟兒,不要著急,最遲明日,父王便會回來的。你先自己去玩兒吧。”他抬起頭來,隻見她神色已恢複如常,依舊恬靜地看他,依舊是那個溫柔的母親。看著母妃,一些不安份的念頭卻忽然萌發滋長,於是他嘴上答應著,小腦袋裡卻已有個大膽計劃在醞釀。傍晚的時候,他潛進了蘭苑。他的計劃是放一把火。他聽說過古代烽火台的故事,幼小的心靈裡曾不止一次地向往過那陡然間飛竄的野火,轟的一下點亮了天空,直照到京裡的帝王,即刻遣點了兵將,萬裡趕赴。火光就是召喚。他期盼著他這一次也能召喚到他想見的人。至於為何選中了蘭苑,他也說不清理由,也許隻是小孩子惡作劇的快感,偏要找人最心疼的地方下手——要燒便要燒上那人心頭。也許是隻有這樣,那人才肯注意到他小小的身影,才會有空聽他叫聲”父王”。不知怎的,他就是想叫聲“父王”,想到喉嚨發緊,想到忽略了惡作劇後可能的巨大後果。帶了火折子、火石等等一切他所知道能生火的東西,他在蘭苑裡徘徊,尋找著最佳的肇事地點,還沒挑中位置,忽然聽到了有人談笑著正走進苑來。他一驚,忙尋了棵大樹,爬了上去——幸好蘭王府的規矩不如成王府的嚴格,平日裡他已與小廝們混了個爛熟,像這樣的基礎技能還難不倒他。撥開枝葉向外看去,視野裡映出了兩人,一人白衣勝雪,一人玄衣似墨,隻在袖口上滾了銀邊。兩人信步走來,就停在樹下不遠處,都是背對著他,看不見容貌。隻聽那玄衣人指著一株“大草”道:“原以為京城天冷,大雪素至少也要等四月才開,誰知道花不待人,竟還是錯過了花期,真是可惱可歎!”白衣人笑道:“王爺有何可歎?我倒想是王爺的悉心打理教此花適應了水土呢。”玄衣人哈哈大笑:“瀲,還是你會說話。”之惟這才知道:那墨衣浩歎的男子竟就是他朝思暮想的“父王”!惡作劇的念頭一下子煙消雲散,隻是這樣的情景又如何能去相見——還是先藏著再說吧。蘭王似乎興致很高,對著滿苑的花草指指點點,那白衣人便順著他的手指四下裡看去,或說那“長字”、“歌磨”之蕊,或評那“綺羅”“月暈”之縞。一串花名聽得之惟一頭霧水,昏昏欲睡,險些從樹上栽倒下來,這時卻忽有隻字片語傳入耳中,竟讓他機伶伶地打了個寒戰——說話的是那白衣人:“王爺,你到底還是要了那孩子啊。” 清朗的聲音低柔淺淡,在之惟聽來卻絕非友善。麵對這樣的語氣,蘭王竟也不惱,反而笑道:“怎麼,你不高興?”“我早說過了,我反對。” 口氣淡淡的,略帶責備,“你不該如此不小心。”“兄長過繼個孩子給無子的幼弟,這也算不得什麼。”“是麼?”回答蘭王的是輕笑。“平時看你迷糊,這次怎的這樣多心?”蘭王滿不在乎地仰首而笑,驅風散雲,“你放心吧,我雖認了二哥的兒子,卻也不見得就會倒向二哥那邊。”“我能這麼想,彆人卻不見得。”之惟在樹上越聽越惱,恍悟那白衣人身份——必是“那人”!“我心裡有數。”蘭王似乎很不願得罪“那人”,一個勁的保證,“平時不是你要我與人為善,少得罪大臣?我都因你收斂了許多,現在你反倒如此不通情達理?”“你……”“那人”搖頭。蘭王道:“我知道你為我好,可這件事,我也是無奈啊:我哪裡知道王妃會跑去太後那裡去訴說膝下寂寞,她要扮她的賢惠,也就罷了,哪裡知道太後竟真由她攙和,想出這等過繼的主意?再說了,割愛的是二哥,他都同意了,我又如何能拒絕?這就不得罪人了?”“……”“瀲,彆這樣。”蘭王又道,“不過是個孩子啊。”聽到這話,“那人”微側過臉來,望向蘭王。之惟看見他偏轉過來的小半邊麵頰,溫潤如玉,明淨如月,心裡卻越發惱火起來,雖然表明收養他是出於無奈的言語多由蘭王所道,孩子的心卻還不能將那許多的仰慕和失落截然區分,於是,不由得將懷恨全都發泄到那個原本就不喜歡的對象上來,摸到身上一件硬物,他隨手扯了下來,照著那人用力扔去,卻——“那人”偏巧走開了兩步,蘭王也跟著一動,於是被之惟的“暗器”招呼了個正著。“什麼人?!”蘭王下意識地一手撈起了砸人後垂直下落的“凶器”,一手揉著吃痛的後腦勺,武將的敏銳讓他很快就發現了目標——“下來!”不客氣地對之惟喝道。之惟隻得溜下樹來。“過來!”乖乖地走到兩人麵前,卻倔強地仰起了下巴,恨恨地看向麵前兩個大人,可當目光接觸到那兩張容顏,他竟一下子忘記了仇恨,也忘記了害怕,萬物仿佛驟然失色,隻因世界裡忽然隻剩下兩色清明——一黑一白——渾然天成。黑衣的那個雖仍捂著後腦,卻也無損他絕世風采:斜飛的劍眉勾挑出萬般神俊,湛然的雙目俯瞰百態眾生,隻見他微一垂瞼,便忽然靜切如無華少年,泰然自若得仿佛還不自知將來要擎臂支天;再一張目,卻已是意氣風發,目光拂掠處仿佛便停著匹曠古神駒,待一召喚就能飛馳而至,載著主人騰雲駕霧,呼風喚雨——這是怎樣一個風華滿身的人物!直如一把神刃,流光溢彩,光華竟能生生刺痛人的眼睛——而這隻能是蘭王,他心心念念的“父親”!白衣的那人卻教他第一次懂得了大人們口中所說的“美麗”,而那人竟是名不折不扣的男子,淡淡凝眸的樣子,讓他至今回憶:清風白玉般的麵孔猶如紅塵初雪,淡淡一笑,便是小雪初晴,墨色的眼瞳深斂如海,又純淨似泉,顧盼間橫波流轉,刹那時便驚豔人間;沉靜時卻又帶了三分的冷倦,長睫舒展間仿佛便已濾過紅塵萬事,隻是不能知道的,這眼裡映出的是否便是那人的真心?薄暮黃昏中,他清澈若水,他幽雅如蘭,仿佛是萃集了這滿苑的花魂。之惟忽然覺得苑中幽香竟在他看來的一刹縈繞起來,溫柔似夢,卻又高潔悠遠,有梅之清,卻無梅之孤,有菊之淡,卻無菊之俗。就在那一刻,他第一回明白了何為那冠絕天下的王者之香,也忽然明白了父王為何愛蘭如命。“哪裡來的野小子,竟敢擅闖蘭苑?”蘭王怒氣衝衝的話語打斷了之惟的暇思。他怔怔地轉眸盯住那嗬斥他的人,那個原本是要叫他聲“父王”的人,眼淚忽然在眶裡打轉:他竟叫他“野小子”,他竟一點也不認得他!“王爺。”那秀雅如蘭的身影悄悄扯了扯蘭王的袖子,蘭王順著他的目光注意到了自己手裡的“凶器”,頓時變了臉色——那正是當初他送給之惟的玉佩。於是這位戰場上的猛將,立刻窘得像是咬到了自己的舌頭。這邊之惟已快哭出來,卻還在努力地忍著,似乎還等著他那微紅了臉頰的“父王”說些什麼。可是蘭王那邊已經忘了舌頭的功能,倒是“那人”上前一步,對之惟一揖到地:“微臣君瀲參見小王爺。”蘭王這才緩過神來,總算勉勉強強的能夠開口:“父王……為父……嗬,之惟啊,這是君蘭卿君先生。”暫時忘了流淚,之惟隻是疑惑:“怎麼這麼多個名字?”“那人”一笑:“微臣姓君,單名瀲,蘭卿為字,小王爺叫哪一個都可以。”“瀲。”他直覺地挑了最省事的來叫,當然也含著小小的報複之意,未料頭上卻挨了一記。隻見出手的蘭王怒目而視,說話已經連貫多了:“這也是你叫的?”他捂著頭,回瞪過去,不過卻是欺軟怕硬的向著君瀲。君瀲微微一笑,並不在意,轉頭向蘭王低聲道:“還不把玉佩還給你兒子?”“這個……”蘭王皺眉,卻被君瀲一推,隻得走上前來。之惟卻沒聽見二人的對話,隻道蘭王又要過來罰他,不由下意識地往後退。蘭王急了:“彆跑啊。”這一句倒提醒了之惟,忙撒腿就跑,這一跑,滿懷的縱火工具便丁零桄榔地掉了一路。“站住!”蘭王氣急敗壞地快走了幾步,也不知是用了什麼身法,一晃眼便擋在了之惟身前。“嗬?”之惟嚇了一跳,忙又向後退,卻見君瀲不慌不忙地行來,笑容依依,白衣如雪,似從如夢前塵悠遠而至。他終於隻好站定。“這孩子……”年輕的蘭王在他身後歎氣。君瀲笑意更濃,伸手向蘭王,蘭王竟乖乖地遞上了玉佩,任由他拿到之惟麵前。君瀲蹲下了身子,黑眸對著他的:“怎麼,小王爺對火石很有興趣嗎?”他隻得紅著臉點點頭。兩隻修長的手將那玉佩掛回他腰間,又理了理下麵的燈籠穗,手的主人又問:“那小王爺可曾聽說過烽火戲諸侯的故事?”他點頭。已為他掛好了玉佩,君瀲卻沒急著站起,反倒又看著他笑:“那小王爺以為那故事如何呢?”“……”淡淡的清香環繞,麵前如畫的眉目是他最先讀到的書卷,雖然後來那人當真成了他的先生,可在之惟的記憶中,這番對話才是最初的啟蒙——“微臣以為,那故事不過是說了一個道理:人要對自己的所做所為負責,凡事當三思而後行,如此而已。”心裡有股力量在翻騰,興許是理智第一次在童心裡萌發,他的小臉更紅了,然後忽然感到有隻大手放在了他腦袋上,猶豫了一下,終於輕輕的草草的撫摩了幾下。君瀲站直了身體,望著蘭王,靜斂的眼瞳裡流過抹複雜的神色。之惟卻沒有看到,他隻是怔怔的享受著突來的慈愛,不知所措,辨不清剛才還將他看成累贅的“父親”怎的忽然就變了態度,當然也不想辨清。就這樣,三人沉默了一會兒,君瀲抬頭看了看天,說道:“天色不早了,小王爺還沒進晚膳吧?”聽他這樣說,之惟還真感到了肚皮空虛。“快去你母妃那裡用膳吧。”蘭王道。他仰首巴巴的看著蘭王,磨蹭了半晌才終於說道:“……父王呢?”這是之惟第一次開口叫“父王”,初為人父的蘭王竟又一次紅了臉頰,掩不住幾分驚喜。“我……為父……”終於下了決心,“我一會兒就到,你去讓你母妃準備吧。”他高興地用力點頭,飛奔向母妃住處,原地便剩下了兩個大人,在氤氳的幽香中久久佇立。“那我便告辭了。”君瀲首先打破了沉寂。“呃……”蘭王似乎真的很容易臉紅,“瀲……本還想聽你吹笛……”“來日方長。”淡淡的笑容。“瀲啊……”蘭王還想解釋些什麼。“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君瀲知道他想說的,輕易地接過話頭去,“這次出征,前後足有兩年吧?咱們在外頭,一心殺敵也就顧不了許多,反倒是讓留在京裡的時時牽腸掛肚。死了的自是萬事皆休,回來了的又怎麼能忍心避而不見?”見蘭王仍在蘑菇,於是又道:“不是都答應你兒子了,難不成你這當父親的要食言?”“不要老是‘你兒子’‘你兒子’的亂叫,我還沒習慣呢。”蘭王嘟囔著瞪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誰方才還冷言冷語的,現在反倒教訓起人來了?”君瀲笑笑地看他:“若再問我對這事的態度,我還是那句話:不成。可如今木已成舟,人都到了麵前,你就是他的父親,我們也都該有大人的樣子。”“這是一回事,可我對他那‘母妃’……”蘭王歎了口氣,“還真是另外一回事……”說著,望向對麵,“我,我……隻怕委屈了你。”君瀲的眸中流過絲溫暖的笑意:“我哪裡會委屈?有你這份心意,還不夠嗎?”頓了頓,“像你這樣的執著,上天還能給你個孩子,我替你高興都來不及。”的確啊,他是多麼的幸運,在選擇了這樣的感情以後,竟還能有個孩子以那樣崇敬的目光瞧他,眼巴巴地要叫他一聲“父王”。可是麵前的人呢?心頭有種淡淡的酸澀,淹沒了見慣血流成河也不會絲毫動容的心:他呢?同樣陷身於是的他可也一樣選擇了孤獨?隻是他的孤獨恐怕更深吧,自己好歹還有些名存實亡的天倫之樂,還有些富貴權勢天家威風,而他除了這孑然一身……可他還要替彆人高興,好像清貧的是他人,富足的他自己。想著,忍不住叫了那人的字:“蘭卿。”惆惆悵倀,又纏纏綿綿。波光在君瀲眸裡悄悄流轉起來,仿佛是光陰荏苒,麵前仿佛又浮現了那天那夜,玄衣那人含笑相問:“你字什麼來著?”“蘭卿。”“嘻嘻。”明知故問的人忽然笑得曖昧。“笑什麼?”“好字,好字!”“好在哪裡?”“怎麼不好?蘭卿,蘭,卿,蘭——卿——啊。”“嗬?嗬嗬……”原來。“你又笑什麼?”“沒什麼,沒什麼。”“真的沒什麼?”怎麼會沒什麼呢?回眸對上那雙執著目,從那一刻起,心頭便有什麼在蠢蠢欲動,便已認定了今生無悔——這樣的巧合莫非真是上天注定?他是他一人的蘭,他是他一人的卿。隻要這樣就覺滿足快樂——隻要他那樣的一眼,隻要那樣一聲“蘭卿”。過去種種如濤翻湧,教人心裡忽酸忽甜,唇邊卻仍舊是一抹若有若無的淺笑:“我真的該走了。”說著,已邁開了步去。“等等!”走了幾步,忽聽蘭王在身後喚他,君瀲停下了腳步,卻不轉身。能想象到那下了決心要走的人流露出怎樣的神情,他怎會再辜負他的好意?蘭王忙解釋道:“我忽然想起來件事。”“哦?”君瀲略偏過身體。“你可認識什麼博學之士——最好不是朝中人?”“怎麼?”眸光瞥見散了一地的“凶器”,蘭王皺了眉,不覺又撫向後腦:“那個孩子太頑皮了,我想給他找個老師,約束約束。”那頭沉吟片刻:“我。怎麼樣?”“啊?”蘭王吃了一驚,凝睇於前方那不沾纖塵身影,“你怎麼會……?”“怎會如此關心起那孩子?”君瀲淡淡地接過他的話去,波瀾輕漾在幽深的瞳裡,化為回眸時的清遠一笑,“也許,就像你說的:他還是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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