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談何完滿(1 / 1)

京華子午 櫻桃糕 1526 字 2個月前

周祈腳蹬門框騰空飛起,在一個壯漢肩膀輕點,往前躍去。高遠的箭到。周祈揮刀砍掉射向自己肩膀的一支,扭身側翻,砍飛三步外射向一個老翁的箭,行將落地時又險險擋住一個年輕人後背半尺遠處的另一支。然寒鴉手·弩一射多支,方向四散,是軍中殺敵利器,豈是周祈一人能擋住的,到底有兩人被射中了。兩個漢子身上著了火,大叫著在人群中衝撞兩步,倒在地上。看著倒在腳下的漢子,抱孩子的婦人驚恐大叫,旁邊有人推搡,婦人被踩了裙子,一個踉蹌,孩子便脫了手。眼看孩子便掉在著火的人身上,周祈飛身一躍接住。高遠的箭又到,其中一箭射向周祈胸肩,一箭射向婦人脖頸。箭已到身前,周祈隻來得及側身護住孩子,揮刀砍向那朝著婦人的一箭。箭入肉的聲音,周祈扭頭,睚眥儘裂,是謝庸替自己擋了那一箭,恰射中他前胸。謝庸揮劍砍斷箭尖兒,就地翻滾滅火。周祈把孩子塞給婦人,迎著高遠的箭朝其躍去。周祈到得極快,揮刀砍向高遠脖頸,高遠匆忙以弓·弩相擋,梨木寒鴉手·弩應聲而折。周祈第二刀又至,高遠終於抽出刀來。周祈左劈右砍,似全無章法,卻又淩厲無比,活似被毀了窩巢的虎豹凶獸。高遠雖悍勇,但奈何周祈氣勢攝人,隻得被壓著打,攻少守多。到底占了一回先機,高遠抬刀刺向周祈腰肋。誰想周祈竟不擋不避,舉刀砍向高遠的脖子。兩瘋相遇,更瘋者勝,到底是高遠撤刀回擋,剛才的先機再失。周祈冷笑一聲,刀鋒劃向高遠拿刀的手腕。高遠目光一寒,竟也不擋不避,砍向周祈手臂。在刀離著肌膚三兩寸時,二人同時變招,兩刀磕在一起,“嘡啷”一聲,刀都飛了出去。周祈揮拳砸向高遠麵頰,高遠提膝頂周祈肚腹,高遠口鼻噴血,周祈也被頂得彎下腰。高遠滿是血的臉上露出笑意,右手去揪周祈後領,卻不提防周祈一個頭槌頂在其頜下喉嚨處。喉嚨最是脆弱,周祈又是全力施為,高遠登時閉過氣去,仰身後倒,周祈上前,揮拳猛砸其頭麵脖頸。衙差及乾支衛的人趕忙上前接手。周祈回頭看向謝庸躺著的地方。崔熠、羅啟、另有幾個大理寺衙差圍著他。周祈的手有些抖,腳下也似有千斤重,那是弩,不是普通的弓箭……羅啟挪開身子,回頭看周祈,崔熠也讓一讓。周祈對上躺著的謝庸的目光,謝庸對周祈一笑。周祈的眼淚嘩地流了下來。周祈快步奔過來,蹲下查看謝庸傷口。他胸前的傷已經綁過了,有些血跡滲出來。謝庸笑道:“不礙的,怕那箭尖兒在身體裡不好,阿啟已經幫我挖了出來,又上了藥。”周祈點頭。謝庸手握了握,到底沒有撫上周祈的麵頰,“真沒事。剛裹傷呢,才躺著,其實能跑能跳。”周祈再點頭。崔熠看看周祈,又看謝庸,再看周祈,再看謝庸,一個麵帶淚痕,一個目光柔得能掐出水來,崔熠隻覺得腦中一道閃電劃過——奸情!阿周與老謝!啊啊啊啊……崔熠恨不得出去圍著高氏祠堂跑幾圈,又恨不得現在就拷問謝庸和周祈這奸情是什麼時候開始的,誰先看上的誰,到哪一步了,要什麼時候成親……但到底顧及此處人多,又還有許多事要辦,崔熠悻悻地看看謝周二人,放你們一馬。哼!連我都瞞著!哼!都裝得一手好相!見謝庸確實無大礙,周祈緩過神兒來,扭頭看向崔熠手裡:“這是什麼?”崔熠手中是一個鑲銀羊脂玉佩,玉已經碎了,上麵還掛了些黑灰。“老謝的護身玉,救了他一命。”周祈懂了,那箭是射在了這玉佩上……若是旁的時候,周祈定要問謝少卿這玉是從哪兒求的,但此時驚魂甫定,周祈隻是點點頭。身後還有一攤子事兒,周祈站起,巡視祠堂內。到處狼藉一片,火已經被救下了,死了三個人,傷了八個,都是高氏族人。傷的有輕有重,輕的如謝少卿那樣,已經裹傷止血了,重的兩個放在卸下的大門板上,隻能抬去讓郎中醫治。還有高遠,傷得頗重,衙差們若晚接手半刻,可能就死了。周祈不否認,自己當時殺心極盛。“行了,我領著他們善後,你送老謝回去吧。”崔熠走來。周祈回頭看崔熠,崔熠用那天周祈在東市揮自己的嫌棄手勢揮她,趕緊走,趕緊走,帶著你們家老謝。崔熠又回頭看一眼謝庸,阿周去哪兒,老謝的眼神兒跟到哪兒……嘖嘖,原來怎麼沒看出來呢?周祈略想,點頭:“好。”走出祠堂,外麵圍了不少人,有逃出的高氏族人,也有旁的看熱鬨的,有一個五十餘歲的婦人木呆呆地站著,另一個婦人哭喊著去推她,被衙差拉開。周祈掃眼,在圍觀的人群中又看到幾個略有些眼熟的身影,周祈微皺眉,想了想,沒多加理會。雖謝庸說他能騎馬,但周祈羅啟還是在坊裡借了車,把他送去信得過的醫館,讓郎中重新收拾了傷口,又診了脈,開了方子,羅啟去旁邊藥鋪子拿了藥,才回去家中。唐伯是個頗禁得住事兒的老翁,雖麵色發緊,知道並無大礙之後,並不嘮叨,指著羅啟、霍英給謝庸鋪床換衣,又讓兩個小子一個去熬藥,一個去買鴿子等燉湯滋補之物。老翁拜托周祈:“還勞煩周將軍多待片刻,幫著照看一會兒大郎,我去廚下看看。”周祈自然無有不應的。唐伯自去忙了,周祈走到床邊看看謝庸,謝庸對她一笑。“你嘴有些乾,喝點水?”謝庸搖頭。“吃個桃子?”這是周祈院子裡的桃子,她這幾日沒空,隻讓唐伯自己去摘的。周祈說完,自己先否了,“受傷了能吃桃嗎?我恍惚記得誰說過不行,說吃桃傷口癢,還是彆吃了。”“你閉會兒眼睛養養神?”周祈又道。謝庸依舊微笑搖頭。“要不我給你念一卷書?”“你陪我坐一會兒就好。”周祈看一眼謝庸,謝庸微笑著看她。周祈默默地把窗沿下一個鼓凳搬過來,放在謝庸床邊,坐下。兩人對視片刻,周祈避開眼睛:“你又何必這樣,我是武人,皮糙肉厚,被箭叮一下子也沒什麼,你——”周祈有些說不下去了。過了片刻,周祈方垂著頭,又小聲道:“你這樣,我覺得虧欠你良多,無以為報。”“嗯,隻合以身相許。”周祈抬眼,雖是玩笑話,謝庸眼中卻無玩笑意。“阿祈,你為何不應我?說實話。”周祈再次彆開眼。“身世?”謝庸看著她。周祈咬著下唇,過了片刻方道:“身世。你知道,我出生在大業三十一年,剛出生沒多少日子,就被蔣大將軍抱到了宮裡……”周祈將自己姓周的蹊蹺,宮中撿孩子的規矩,從小到大蔣豐對自己的態度都說了,扣發公驗之事也說了,“我至今仍然是宮廷女奴身份。”“大將軍撿我用意何在,養我用意何在,扣著我又用意何在?”周祈看著謝庸煙青色床帳,目光蒼涼,“謝庸,我是一個沒來處,沒歸途的人。”沒來處,沒歸途……她這樣的話,這樣的神色,謝庸隻覺得心似被人狠狠攥了兩下,原來隻想到她或許是懷疑自己的身世,卻不知道還有扣發公驗之事。是啊,阿祈這樣灑脫豁達的性子,但凡能過得去……再想到她的灑脫豁達,又有多少是被迫的不得不灑脫豁達,謝庸的心更難受了。“那日你獨自喝酒,是去見蔣豐說公驗的事了?”謝庸輕聲問。周祈點頭,卻又解釋:“不是為你,我一直想脫離宮廷出來。”周祈平靜地看著謝庸:“怪我沒跟你講清楚,也怪我之前輕浮,總逗引你,謝少卿,我不是你那個合適的人。”謝庸亦平靜地看著周祈:“阿祈,歲月還長,可以有無數的變數,我們可以查,查出當年真相;也可以等,等我們站得更高更穩些,等今上駕崩,等新皇登基。阿祈,你不能不給我與你一同等的機會。”“阿祈,我們遇見彼此不容易,彆輕易說什麼不合適。”周祈微仰頭瞪大眼睛,半晌方道:“我隻是覺得,你不必這樣熬著,你可以幸福完滿地過你的日子。”謝庸歎一口氣:“沒有你,談何完滿呢?”忍了半天的淚到底流了下來,周祈覺得自己今日大概把過去許多年沒流的眼淚都補上了。周祈看著謝庸,謝庸微笑著看她。過了片刻,周祈用袖子狠狠抹一把臉:“謝少卿,你真是個倒黴蛋。”說完又笑了。謝庸也笑了。周祈趴在床頭,湊近謝庸。謝庸抬手撫摸她的麵頰,用大拇指把她眼角最後一滴眼淚抹去。胐胐蹲在不遠處,“喵”一聲,甩一下尾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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