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沈青耘第一時間跑回屋裡,將自己所有的錢票都拿了出來。除了二十多塊現金,一堆票券之外,還有一個存折,裡麵有三百塊整。“這是我這些年所有的積蓄,你收好。”他喜滋滋的把錢和存折一起往尹小滿的跟前推。尹小滿蹙了蹙眉,並沒有伸手去接。“你隻要把當月的生活費給我就行,其他你自己收著。”“那可不行。”沈青耘頭搖得飛快:“家裡的錢肯定得是女人管。以前我拿著,那不是因為你不在嘛,你來了我要還拿著,那算怎麼回事?”他看尹小滿眉頭緊皺,依然一副要推拒的樣子,乾脆直接將錢塞到了她的手裡。用一種很嚴肅的口吻嚇唬道:“你趕緊接著啊!要是我不把錢交給你,被我們教導員知道,肯定又要教育我了。沒準兒還得讓我在全員大會上作檢討。你是不知道,在部隊教導員說話可有分量了,要是老被他批評教育,留下個不求上進的名聲,那我以後的前途就不好說了。”尹小滿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眨巴著眼睛半天接不上話來。她也不知道這個教導員到底是個什麼官?可聽這男人話裡的意思,肯定是比他的官大。俗話說,官大一級壓死人,雖然她想不通為什麼部隊裡的官都這麼閒,閒到連人家家裡誰管錢都得摻和?可她卻知道,被領導押著在全員大會上受批評作檢討是一件了不得的事。當初那兩個知青就是用和這類似的話嚇唬劉春霞的。那麼一個混不講理的人,一聽要到全村大會上挨批,不也立刻慫了?一時間,尹小滿有點遲疑,也不敢如開始時那麼堅決的拒絕了。“趕緊收起來,我先去查巡了,有什麼事咱們中午回來再說啊!”沈青耘看出自己這個小媳婦被唬住了,至少塞到她手裡的錢沒有被再推回來,心裡一陣高興。趁媳婦沒反應過來,他連忙站起來就往門外走,腳步快得就像是後麵有什麼人攆一樣。他想起了之前嘲笑祁峰妻管嚴,口袋裡沒有一分錢的時候祁峰說過的話。祁峰說,男主外女主內,這家裡就得女人當家。如果這個女人願意拿著你的錢,幫你操持家裡,那至少證明她和你一條心。要是她連家都不管了,那這家也就完了。雖然口口聲聲說自己答應過的話會作數,不會阻止她去追求新生活。可是,誰不想有媳婦,不想有家啊?特彆是剛才一回家就被家人圍繞的感覺,還有那熱乎乎的飯……哪一樣都讓沈青耘這個常年獨自在外的人無法抗拒。所以從聽到尹小滿說讓他交生活費那一刻起,沈青耘就激動的恨不得走路都想打飄。雖然他努力的克製著,可也怕在家裡多待一會兒,會被小媳婦看出端倪。他一大老爺們,高興成這樣要是被看出來了,那也挺沒麵子的。尹小滿總覺得這個男人有點興奮,雖然她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興奮點啥?她想提醒他一句,反正自己也不認識那個什麼教導員,不會和他說。隻要沈青耘自己注意點,沒人會知道這個家裡誰管錢。可都沒等她來得及張口,那人就跑了。尹小滿將桌子上的錢,票都整理了一下。留下了二十塊錢還有當月的票據,其他的重新疊好夾在存折裡拿進了男人的臥室。放在了他床邊寫字台中間的抽屜裡。她提出要管家,其實就是單純的想要管著一家子的夥食,畢竟她自己也要在這裡吃飯的。卻沒有一點彆的什麼意思。剛才在飯桌上尹小滿想起了之前原主和沈青耘的那個協議,又聽了他的一番承諾,她想了想,覺得繼續這樣執行下去,其實也不是不行。雖然之前她告訴自己既來之則安之,要去接納一切。可說實話,對於忽然成為了一個男人的妻子這一點,尹小滿是不習慣,也很難接受的。她自小在宮裡,接觸的男人除了內侍就隻有皇族了。他們的陽奉陰違,冷血刻薄,朝三暮四,左擁右抱……種種特性簡直是刻在了她的骨髓裡,讓尹小滿打心眼裡厭惡。當初她死熬著要出宮,就是厭極了那樣的生活,厭極了那樣的一群人。出宮前她就早早的下了決心,一輩子不嫁人,寧可孤獨終老。穿到這個世界,成為了沈青耘的妻子,尹小滿再不甘也隻能認命。如果說在今天早上之前,這個男人真的要求她做點什麼,她不會反抗。可剛才的那番話卻仿佛為她打開了一扇新大門——她覺得她也完全可以如原主一般,和這個男人隻保持相互合作的關係。她會好好的幫他帶孩子,儘心儘力的為他照顧好這個家,而他,隻要當好她的雇主就好。她依然會想辦法看能不能留住他的命,並且願意在他遇到合適女人的時候離開,給他的新媳婦騰位置。想通了這些,尹小滿忽然覺得心情豁然開朗,連空氣都清新了很多。打發兩個孩子去院子裡玩,她開始收拾東西。在收拾糧食的時候,尹小滿琢磨了一下,還是決定將一部分重新收回宮裡的房間。俗話說財不露白。這個環境到底是什麼樣她還不清楚,這麼些糧食放在外麵,總是會讓人不放心。至於那個男人會不會懷疑?她現在也算是看明白了,那就是個不管家事的。彆看昨天包袱都是他提進來的,他可能根本就沒弄明白自己帶了些什麼。胡亂找了個理由,尹小滿進了臥室,並且把門從裡麵鎖上,然後進了空間。她想趁這會兒沒人注意,把糧食拿進來,也把宮裡屋子中的東西順便理一理。結果剛剛站定,忽然聽到外麵傳來了兩個女人說話的聲音。尹小滿嚇了一跳!要知道,之前她一直以為這空間是單獨存在的,是存留在她的識海裡,獨屬於她的。畢竟,她試著走出去很多次,可看到的都是一片霧蒙蒙,並且沒有一點聲音。這冷不丁的聽到有人說話,怎麼不讓她感覺到不寒而栗?尹小滿下意識的躲到了牆角,大氣都不敢出。因為心靜了下來,那兩人說話的聲音就聽得更清楚了。“哎,你們禦膳房那貓逮住了沒?我聽說昨天魏總管發火了?”“可不是!小倉庫的東西一直丟,查了好些天也沒查出來是怎麼回事,魏公公能不生氣?聽說連立春姑姑都罰了一個月的月銀呢!”“啊?貓拉走的東西怎麼能怪到立春姑姑身上?她這才是無妄之災呢!從尹姑姑沒了之後,立春姑姑天天忙得都快要分成幾半兒了,她哪兒能顧得上去管小倉庫?”“誰說不是呢!罰罰庫房管事也就罷了,把立春姑姑也拉去一起罰,也算是倒了黴了。哦,不過我聽人說,偷東西的不是貓,是黃大仙呢!”“噓!這話可不敢亂說!”“我知道我知道。可這話也不一定是瞎猜,畢竟貓才多大個,它怎麼能搬的走那麼多的糧食?還有,我悄悄告訴你,連立春姑姑也這麼想呢!聽說她們買了香燭,準備今天晚上在小倉庫那邊拜拜大仙呢!”……聲音越來越遠,慢慢的就聽不見了。尹小滿坐在角落裡,腦子裡卻一片混亂。小宮女們說的立春姑姑她知道,那是她在宮裡收的大徒弟。聽那話裡的意思,在她死了之後是立春接替她做了禦膳房的管事姑姑。這挺好的,尹小滿也覺得立春是接替她的最好人選。可尹小滿並不知道,自己的無心之舉卻會給立春帶來了這麼大的麻煩!她真的一直認為這屋子還有小倉庫都是屬於她的空間,卻從來沒曾想過它們居然還和曾經的世界關聯著。原來,自己從小倉庫拿出來的東西,在那個世界也會真的消失啊!尹小滿呆坐在屋裡,腦子前所未有的矛盾。按照她的個性,她肯定不能讓立春替她背鍋。以前拿了是因為不知道,現在知道了,她自然不會再去小倉庫拿一丁點兒的東西。按理,她還應該將已經拿走了的還回去。可是,隻是想想不能去拿……尹小滿就覺得心在滴血。再想想還要把拿出來的東西送回去,她下意識的抱緊了身邊裝著小米的口袋,恨不得能裝死,當做根本沒有聽到剛才那一番話。一想到失去了這些,她要重新過回吃粗糧窩窩,老黑鹹菜的日子,尹小滿隻覺得還不如當初直接摔死算了。不,不還!她咬了咬牙,在心裡默默的說道。可,那真的很對不起立春,還有因此挨罰的倉庫管事。尹小滿內心一陣絕望,下意識的朝後一仰。然後,目光無意間落在了床頭放銀子的那個小木盒上。她的眼睛頓時一亮!在宮裡最不缺的就是食物了,禦膳房裡少袋米,缺袋麵算得了什麼!隻要她將錢付了,權當托他們幫自己買的,不就好了嘛。尹小滿雖然也覺得這個念頭有點出格,可仔細想想也不是不可行。立春他們不是今天晚上要在小倉庫拜黃大仙嗎?那自己可以留張字條什麼的,和她說明,順便再留下銀子。那丫頭一向是個靈性的,膽子也大。看到字條最多會以為是黃大仙顯靈,應該也不會嚇出什麼毛病。應該……不會吧?“娘!娘!”就在尹小滿還在琢磨的時候,外麵忽然傳來了二妞的喊叫聲。她連忙從空間裡出來,打開了臥室的門。而這時,二妞正好跑到了跟前。“娘,崔姨來了!娘。”看到她開門,二妞一下子撲到了她的懷裡,然後拉著她的手就往門口扯。崔姨?這個稱呼尹小滿從來沒有從倆孩子口中聽到過。可是看二妞這架勢,應該和那人挺熟,而且關係還不錯。不知道究竟會是什麼人。尹小滿這麼想著,也沒推拒,任二妞將她拉到了院子裡。剛一出門,就見院裡靠近廚房的位置處站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正在笑著跟大寶說話。那女人容長臉,齊耳短發,穿一件深灰色圓領外套,看上去精神又乾練。她半蹲著身子,一臉笑眯眯的在跟大寶聊天。身邊的板凳上放著一個菜籃,裡麵放著半籃子青菜,還有一些彆的東西。看到她出來,那女人站起身子,主動跟她打起了招呼。“你是小尹吧?我是崔燕,祁峰的媳婦。”說完,她親昵的擼了一把大寶的頭發,然後一臉感激的看向尹小滿:“早上我聽祁峰說大寶會說話了,還不信……小尹你可真厲害,把倆孩子照顧得這麼好!”這是什麼情況?這人是誰?怎麼初次見麵,就這麼自來熟的樣子?看尹小滿一臉懵懂看著自己,崔燕楞了一下。好一會兒才試探地問道:“小沈沒有跟你說過?祁峰是營裡的教導員,和他搭班子的。”聽到教導員三個字,尹小滿才恍然大悟。然後就是驀然一驚!她忽然意識到原來眼前這個女人就是沈青耘說過的那個大官的夫人!尹小滿頓時有點緊張。她張了張嘴,卻一時間不知道要怎麼稱呼。想行個禮,又怕不合時宜再被人發現什麼。好半天,才衝著崔燕尷尬的笑了笑。看著她驀地一下就紅了的小臉,崔燕忍不住一陣感歎。這姑娘一看就是年齡小,還是那種嬌養長大的。現在都在講”女子能頂半邊天”,宣傳的都是“鐵娘子”的英雄形象,像她這麼容易害羞的人可真不多見了。望著尹小滿這副樣子,崔燕忽然就覺得自己有點太粗放,不由得連說話的聲音都降了幾分。她語氣柔和的說:“小尹啊,你彆怕,咱們是鄰居,我就住你們家隔壁,和小沈還有大寶二妞都是認識的。小沈平時管我叫嫂子,你也跟著他這麼叫就行。”聽她這麼說,尹小滿的心安了幾分。覺得這位官太太也不是以為的那麼嬌縱,對她的感官一下子好了很多。她連忙從善如流,朝崔燕做出了一個邀請的手勢:“嫂子屋裡坐吧。”“不進了。”崔燕搖了搖手。然後她將菜籃子舉到了尹小滿的麵前,笑眯眯的說:“我今天來就是給你送點菜。早上碰到小沈,他說你們現在自己在家開火。這男人,啥也不知道,就知道個吃。他光讓你做飯,肯定想不起來給你準備菜。就他那常年吃食堂的人,家裡估計連個菜毛毛都不會有!”聽崔燕說得風趣,尹小滿也忍不住跟著翹了翹嘴角。她連忙推辭:“謝謝您,不過不用了。”“怎麼不用?!”看她麵嫩抹不開臉,崔燕故意有點凶的瞪了她一眼:“沒菜你中午飯怎麼做?”說完竟然自來熟的拎著菜籃子直接進了廚房,嘴裡還不忘念叨著:“彆跟嫂子客氣,咱們鄰裡鄰居的,不講究這個。”崔燕將籃子裡的東西一一拿出放在了灶台上,尹小滿這才看出除了青菜,一紮海帶之外竟然還有一個小碗,碗裡放著四個海鳥蛋。她知道這東西可並不是那麼好找的,在這樣的年月裡,應該金貴的很。尹小滿這下是真的急了。“嫂子,這些蛋你一定要拿回去……”“拿什麼拿,這是強子他哥倆特意去給大寶二妞撿的,小孩子的事兒咱大人彆摻和。”尹小滿這下再也說不出什麼了。看她不再推辭,崔燕更滿意了。於是更加親昵的伸手攬住了尹小滿的胳膊,說:“下午你有事沒?沒事的話我帶你出去轉轉,也熟悉熟悉環境?”忽然被一個還算陌生的人挽住胳膊,尹小滿很有幾分不適應。可她還是強忍著沒有掙脫。雖然她依然覺得應該和人保持適度的距離,特彆是這種不熟悉的。可她也能接收到崔燕釋放出的善意。最重要的是,這個人的提議還真觸到了她的癢處。在知道小倉庫裡的東西很可能以後再也拿不出來之後,現在的尹小滿急不可耐的想要了解哪裡能夠買得到食物。她不缺錢,可家裡的存貨卻不多了。“不知道會不會給嫂子添麻煩?”她想了想,再次慎重的確認。崔燕看著麵前的女孩,看著她巴掌大的小臉,粉嫩嫩的皮膚,細細的眉眼,還有那說起話來怯糯糯的模樣,隻覺得稀罕極了!她出生在京城的一個工人家庭,成分是典型的城市貧民。家裡就她一個女孩,卻有兩個哥哥,兩個弟弟。自幼在男孩兒堆裡長大,接觸的都是硬邦邦,粗咧咧的漢子,就連生的孩子也是兩個男娃。什麼時候見過這種嬌滴滴的女孩兒?看著尹小滿,崔燕忽然想到了在很小的時候,她在一本不知道爸媽從哪裡撿回來的畫報上,見過的布娃娃。這尹小滿,就跟那娃娃一樣一樣的啊!越看,崔燕越覺得喜歡,有一刻她甚至懷疑這姑娘到底有沒有沈青耘說的十八歲?覺得那家夥彆是偷偷娶了個童養媳婦吧?“不麻煩,不麻煩,小滿,你想去哪兒,嫂子都陪你去啊!”麵對著尹小滿,崔燕連稱呼都換了,隻恨不得能拍胸脯保證。兩個人約好下午一起去周圍隨便逛逛之後,崔燕就告辭了。臨走之前推不過,還是被尹小滿塞了一碗她自己磨的細玉米粉還有幾塊自家做的紅薯糖。這年頭糖塊可是稀罕物。雖說紅薯糖過年時,但凡條件差不多的人家都會給孩子熬一點兒,但這種凝成塊,裡麵還夾了花生碎的,崔燕還真沒見過!這得是用了多少紅薯,多少花生啊!不用說,這肯定是人家給自己娃備的,絕不可能做太多。看看籃子裡放著的好幾塊糖塊兒,崔燕忽然意識到——彆是小滿把家裡剩的糖塊都給了自己吧?這想法頓時讓她不安了起來,隻覺得自己早上帶來的東西有點少了。“也是個實在人啊!”她默默感歎了一聲,下定決心以後要和尹小滿好好的處。崔燕的這些感歎尹小滿並不知道,這會兒她已經開始準備午飯了。雖然小倉庫不一定能夠再用這個消息壓在心頭,沉甸甸的。可尹小滿從來不是一個容易被壓垮的人。她一向認為事在人為,什麼事情隻要發生,就一定會有辦法解決的。所以即使擔心家裡的存糧不夠,她也沒打算糊弄著做飯。她用糙米和小米一起蒸了一鍋二米飯,泡了點庫房拿出的乾筍,與醃的鹹肉一起炒了一盤筍乾燜肉,然後將崔燕送來的海帶取出一條洗乾淨,切絲,和她送的青菜一起燒了個湯,出鍋前澆上了海鳥蛋打的蛋花……因為團裡的春季大比武馬上就要開始了,現在整個先鋒營都在緊張的準備中。和戰士們一起摸爬滾打,實操了一上午,沈青耘和祁峰倆都是又累又餓。往日這個時候,沈青耘通常是跟著戰士們一起去吃食堂的,可今天卻與祁峰一起走上了回家屬院的路。祁峰睨了一眼走個路腳底下跟長彈簧一樣,疾步如風的搭檔,實在沒忍住打趣道:“這弟妹是給你吃啥好吃的了,累了一上午還這麼精神?說出來我讓你嫂子也學學。我年齡大了,扛不住折騰了,讓你嫂子也給我做點。”“那,嫂子估計可做不來。”沈青耘想也沒想就答道。說完,不禁又想起了早上吃的鮮香無比的野菜團子還有又酥又軟的煎餅,沒控製住悄悄咽了口口水。在媳婦來之前,他彆說吃了,那樣的好東西連見都沒有見過。雖然原料都尋常可見。無論野菜還是乾筍,村後的山上都能找得到,勤快的人家挖出來曬乾留著冬天吃的也不少。可沈青耘卻從來不知道,這些東西經過了媳婦的手,居然能夠變成如此美味的東西!“喲嗬。”聽他這麼說,祁峰停下了腳步,看著搭檔說不出是氣還是笑。“你小子行啊,這媳婦來了,說話的口氣都大了。不是你天天厚著臉皮跟我回家蹭吃蹭喝的時候了?不行,我現在非得跟你一起回去看看不可,我還不信了,你家小尹能把飯給做出個花兒來?”畢竟,現在供應的糧食品種就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