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間聲動是在夜半。
醜時將近,整個大風堡山呼海嘯般震蕩起來。
阮雪音一向睡得淺,顧星朗有傷更不敢鬆懈;沙沙聲起伏時她隱約聽到了,尚在夢中,勉力掙脫,眼還未適應黑暗人已經坐起來。
“彆出去。”
卻聽身旁顧星朗靜聲。
這人是也剛醒,還是從頭到尾沒睡?
“是兵隊?誰的?”
“我猜阮佋。”
“他哪來的人?”
“阮家三百年居廟堂,宗室遍崟國。阮佋是因弑殺祁君被我脅迫,宗親們卻有的是理由不受牽連、不去國,繼續坐享榮華。”
而阮佋答應流放不過三日之前,鎖寧有阮仲坐鎮,宗親們遠在各城郡哪怕當時不服也難於反應,隻能暫時應承下來,且行且籌劃。
三日,足夠備兵馬了。
“左半梅符在各地軍政長官手裡,其中多數非宗室,宗親們輕易調不動地方軍。”
“私兵。多半有。”顧星朗依舊躺著。
“養私兵要想不被發現,數量該不多,豈有此刻呼嘯之勢?”
“各地各宗室的私兵加起來,不少。且你又知道地方軍沒被調動?”
阮雪音滯了一瞬方反應此言。他是真的懷疑阮仲,所以雅邸前最後敲打。
“你是說,明麵上是阮家宗室在抗,其實有阮仲相幫?阮佋二話沒說配合出崟,也是因與阮仲的默契?”
為何。
阮仲沒有保阮氏的理由。且他不是剛靠著與顧星朗聯手淩霄門一役坐穩了君位?
“合縱連橫,瞬息萬變,聯一局手達成目標便可;目標至上,下一局該與誰協作,他有腦子,拎得清。”顧星朗單手一撐坐起來,
“總歸君位初穩,而宗室必有一抗,他大可以推波助瀾借此亂完成彆的事。”
“比如?”
“比如就此滅了阮氏永絕後患,而又顯得不是他動的手。”
阮仲將自己的人伏在宗室私兵中,待局麵亂起來行反殺之策,最後阮家傾覆於大風堡,誰為凶手呢——
自然是顧星朗。祁國要流放阮氏,宗室相抗,雙方開戰,終至覆亡。
“此計成,於他三利。一,阮家覆滅他再不用擔心君位之穩;二,天下人會說我言而無信陽奉陰違,哪怕是對方先挑釁;三,”黑暗中他看著她眼睛,
“我終究屠了阮家,違背了淩霄門上護你之諾。”
阮雪音直覺得阮仲沒有這樣深繞的心思。以她兩個月來與對方往來,這套邏輯顧星朗想得到,他未必能。
顧星朗一直看著她眼睛,也便看出了她猶疑。“在你心裡,我並不比競庭歌更良善。反而阮仲簡單,使不出這些算計。”
“不是。”阮雪音道,黑暗裡去握他手,“兩碼事。你想得到但你不會做,此為良善。良善與會算不矛盾。”
顧星朗難得沒有反握她的手。他抽手撐床下地,“是與不是,很快見分曉。”
門外人影晃,沈疾壓得極低的嗓音傳進來,“宗親們尚在各自房內,祁崟兩國兵士駐守,君上——”
“蔚兵呢。”
“還如幾個時辰前一樣,駐紮最遠,留著五百人驛館附近護衛。”他稍頓,“霍衍一直和臣在一起。”
顧星朗與慕容峋的房間相距不遠。
“把淳風和晚苓都接過來,現在。”
燈火驟明,房中亮起來。山風樹林呼嘯聲愈近,整個驛館一間接一間亮起來。顧淳風打著哈欠,自然不悅;但兵馬響動已在咫尺,她心中有數又無數,也不多問,走進來坐到桌邊喝水醒神,兩杯下肚又將一碟冷透的點心拿過來吃。
“廚房的人起了麼?我要些熱的,粥和小菜便可。”她揚聲向門外沈疾,又轉而問剛至對麵坐下的阮雪音,“嫂嫂你要不要辣菜?”
顧星朗去了窗邊,透過吱嘎嘎來回拍打的縫隙望漆黑山林。分明是窺視,因他站得筆直翩翩而顯得格外坦蕩,且沉定。被紗布纏繞的右側肩背有些僵,紀晚苓駕輕就熟拿了鬥篷為他披好。
沈疾在外應下淳風交代,人卻沒動。淳風並不再催,隻向阮雪音嘟噥:
“你看我還沒嫁呢,他已經會糊弄人了。答應得好好的,就是不行動。”
兵馬聲更近,攜山風過深林,到了驛館大門外。
顧星朗轉身出了門。
火光零星,顯然這些人已經很習慣暗夜行進。空地上已有兵士嚴陣以待,銀甲與褐甲交互影映月光,將二樓正中白色鬥篷的顧星朗映得分外顯眼。
“三日前淩霄門上已經說得很清楚,諸位若是來截人的,現在便可以回了。”
按理不必他現身講這番話。驛館外那些兵士哪怕領隊,都非名將,他一個也不認識。
但許是因方才與阮雪音黑暗中對話,他悶著一口氣,定要親自看一眼始作俑者,那些可能有阮仲埋伏的崟兵。
不智,但忍不住。
最後一次。他告誡自己。以後憑是何事,何人,哪怕為她,隻要在君位上一日便再不可這般妄為。
“敢問祁君,可否放人。”
“不可。”
“陛下坦誠以告,我等便不客氣了。”那領隊高舉起手中火把,待要施令——
“何必。”既現身,不妨儘其用,顧星朗緩聲,“阮氏流放是為皇室爭鬥,與諸位無涉。縱使拿人錢財——”
“是否明主,我等不懂。”那領隊口音清奇,不似官話,“但食人之祿,死人之事。救人!”
火光浮動,兵馬踢躂起於山風過處。
兵刃相接,褐甲的雙方崟兵很快相融難分你我。
也便顯得寥寥兩三千祁兵寡不敵眾。
驛館之後兵馬聲也起,是黑甲的蔚軍,護三國親眷撤離。阮雪音被顧淳風一路拉拽著下樓,不停回頭,顧星朗還沒跟上,競庭歌亦不見人影。
“九哥有沈疾,競庭歌不安全慕容峋不會自己走,嫂嫂你就彆操心了!”
“他們是來截阮家人的。此刻阮氏眾人與我們同撤,亂軍會直接追上來。一路相護的崟兵難辨敵友,”阮雪音稍沉吟,“我們等一等。”
顧淳風瞪眼,“等誰?”
競庭歌這一覺睡得死沉。以至於兵馬儘至顧星朗開始高聲說話,她才隱約聽見,睜眼,察覺響動震天。
還想睡,不想動。她腦中盤桓過一些計較,覺得死不了,拉高被子捂上頭準備翻身朝裡。
房門被大力推開,慕容峋頃刻到了榻前,“走!”
“天亮再走。”久違的睡意濃重,競庭歌不想破壞它。
慕容峋傾身便要抱她起來,反應顧星朗曾囑咐近來不能再輕舉妄動,當以君臣禮待之,依舊站著沉聲道:
“阮氏宗親的私兵們來截人,看樣子是孤注一擲不死不休。亂戰之中難免誤傷,真出了差遲誰也不占全理。走為上,早出國境方可安心。”
競庭歌暗忖此人難得頭腦清楚,有些欣慰,悶在被中甕聲道:
“要打也是祁崟之戰,你跑什麼。最穩當就是咱們。”
慕容峋隻覺方才一番話都是白說,外間廝殺聲重,霍衍在門口低催。
“競庭歌!朕命你——”
終是被一來一回張口轉腦破壞了睡眠,競庭歌露出腦袋。昏沉酸乏未得紓解,寒意自被縫鑽進脖子,她實覺下不了床走不動道,輕撫小腹一瞬,看向慕容峋無甚表情,
“抱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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