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扇骨美人皮(2)(1 / 1)

食夢館 珊瑚文學 1209 字 1個月前

程檀是死在同眉蕪約定成婚的前一天夜裡。彼時,眉蕪剛完成花家那一樁生意,金盆洗手後便徑自奔去了程檀所在的柳州,懷揣著豐厚的酬金欲乾乾淨淨嫁給程檀時,路上卻被一場大雨困住。第二日,待她趕去柳州時,見到的卻是程檀早已涼透的屍體,以及他留下來的一封書信。程檀在信中,隻給眉蕪留了一個債字,以及一張素白的信箋。畫皮師,一雙翻雲覆雨的手,可造福於人,亦可惡貫滿盈,而眉蕪顯然是屬於後者。這些年,明裡暗裡,眉蕪沒少用那手頂好的畫皮術做壞事。程檀常常勸阻,眉蕪不忍他難過,後來便收了手。程檀製扇,她提扇麵,日子雖清苦,但勝在喜樂。可未過多久,程檀便開始染病,整日整日咳嗽,看了許多大夫也不見好。那時,眉蕪隻當自己從前壞事做的太多,如今報應來了。她整日求神拜佛,祈求隻要程檀身子能好起來,要她做什麼她都願意。但不知是世間向佛祖祈願之人太多,還是佛祖太忙。程檀的身子每況愈下,家裡的積蓄也逐漸兜了底。眼見著,程檀即將便要斷藥,有一樁先付一半定金的生意尋上門來。當時程檀的身子容不得眉蕪猶豫,眉蕪接了那樁生意,以尋藥為名出了柳州。眉蕪走時,程檀強撐著身子,將她送至城外。那天日光正好,透過悉數的樹葉間隙灑下來,落在程檀蒼白的麵頰上。眉蕪伸出手,輕輕環住他的腰身,咬著唇角輕聲呢喃:“程檀,我回來之後,我們成親罷。”“好,阿蕪,我等你。”程檀聲色清淺,蒼白的臉上暈著淡淡的笑意。眉蕪從未想過,那竟然是他們此生最後的訣彆。她不得已離開他,在她滿心歡喜回來嫁給他時,卻已是陰陽相隔。那時眉蕪才知道,這世上最容易的是等,最難的也是等。畢竟世事無常,很多時候不是你想等,便能等得了的。“老板,程檀讓眉蕪還的,究竟是什麼債啊?”遲早早賠笑著湊了過去,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剛才何遇說起眉蕪過往時,並未說明白她去接了什麼生意,遲早早心思微轉,已有猜測浮了上來。“不是。”何遇一眼便看出了她心底所想的,敲著酒盅的手指一頓,漫不經心轉了話題,“你怎麼知道程檀已死的?”“眉蕪那段美夢裡,她剛到聞人家時,是一身素服,而且她在聞人家那麼久,程檀都未曾出現過,甚至連一封書信也沒有。”頓了頓,遲早早指了指何遇手中的香爐,剛才眉蕪搶扇子的時候,她看到何遇,偷偷從扇柄的絲絛上抽了一縷扔進了香爐裡,“老板,你抽那絲絛做什麼?”“你可知那絲絛是什麼做的?”何遇瞥了遲早早一眼,“頭發,準確的說,是眉蕪同程檀的結發編織而成。”遲早早臉上的神色有一瞬的怔愣,隨即又有些狐疑:“那眉蕪為什麼會不記得她來食夢館所求事了?而且明明是她親手葬了程檀,到最後,她又怎麼會不記得程檀已死?”“這香名為噬夢,可讓人神智混沌,產生幻覺。”“那我也聞到了熏香味,為什麼……”“結發融入噬夢中,若其中一個主人心生情愫,心緒受其影響,會導致記憶偏差,她會自行將與另外一個結發之人不好的記憶,強行更改到自己能接受的範圍之內。”而眉蕪將程檀已死的記憶更改了程檀出門遠遊了。“可是老板,你不是說我們在客人的夢境裡,除非客人所求,不可擅改擅動,你剛才……”說話間,遲早早猛地抬頭,她裹在何遇手指的素白帕子,一派猩紅。“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就算沒有遲早早從眉蕪夢境中帶回那把折扇,何遇原本也打算讓眉蕪忘掉她此番來食夢館的目的,可未曾想竟然會有此契機,這是他以往在探夢時,從未遇到過的事情。畢竟在客人的夢境裡,他們是觸碰不了客人夢境中的東西的。“老板……”何遇回過神來,遲早早的手已靈活拽住了他的袖子,“按照常理來說,眉蕪的美夢不應該是同程檀在一起的麼?為什麼會跟聞人家有關?”何遇幽深的眼直直看了過去,對上遲早早黑曜石般的眸子,那裡麵此刻遍布疑惑之色。有悲哀之色漸漸自何遇眼底浮了上來,隨即又被他迅速隱匿了下去。他抽出袖子,朝後退了兩步:“以客人的引路血為準。”遲早早臉上的疑惑愈發深邃起來,剛才有一瞬間,她明明在何遇的臉上看到類似憐憫的神色,可那抹神色卻是轉瞬即逝。她一時有些不明白,何遇是在憐憫眉蕪與程檀,還是在憐憫……她?“老板……”眼看著何遇就要跨出門檻,遲早早急忙喊道。何遇微微側過身子去來看她。心底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催促她問何遇一個問題,可是她自己卻不知道該問什麼?“你有沒有什麼想告訴我的?”遲早早有些遲疑看著何遇。何遇長睫微顫,燭火明滅間,在眼窩處落下一片陰影,他嗓音清淡:“剛才眉蕪撲過來的時候,你為什麼要過來?”“我想要保護你啊!”遲早早抿了抿唇角,笑的一臉理所當然,“我怕眉蕪撓到你,畢竟你的臉長得那麼好看。”何遇捧著香爐的手倏忽一收,隨即又迅速鬆了開來:“保護好你自己就夠了。”自那夜之後,遲早早總覺得自己和何遇之間好像莫名其妙的疏離了。之後也有生意陸續上門來,但皆是遲早早將人引到塵夢館之後,何遇便將她攆走了。“老板,為什麼?”遲早早站在廊下,瞪著一雙霧氣朦朧的眼看著何遇,這都已經是眉蕪離開後的第三個客人了,何遇還是不肯讓她插手。何遇扶在門柩上的手一頓,語氣裡沒什麼情緒:“不為什麼,我一個人足矣。”“何遇,你一個人足矣,那還要我這個探夢人做什麼?既然如此,你乾脆……”遲早早連日來的隱忍情緒此時被何遇輕飄飄的那一句,“不為什麼,我一個人足矣。”觸到了爆發點。“早早,彆鬨。”一身水綠色錦袍的何遇,瓷白如玉的臉上依舊神色淡淡,光華流動間,隱隱有倦態之意。這世上總有一種人能輕而易舉戳到戳到你的痛點,而那痛點,明明會讓人疼的撕心裂肺,卻偏生讓人無法說出口。“好,我不鬨了。”遲早早的臉色有一瞬的蒼白,隨即又迅速咧開唇角,笑得一臉體貼,可轉過身,卻有大顆大顆的淚珠急急自眼眶淌了下來。何遇眉心微微擰起一個川字,手下意識伸了出去,卻隻碰到遲早早半片衣角,而後掌心迅速落空。身後,屋內是伏案沉睡的客人,放在客人身側的朱紅雕花香爐已騰起了嫋嫋的輕煙。身前,一身胭脂色百褶裙的遲早早步履踉蹌離去。何遇幽深的瞳孔裡難得凝起了煩躁之色,可隻是一瞬間,又迅速被他壓了下去。他猛地鬆開扶在門柩上的手,轉身朝屋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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